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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因: 確定
Kenchi 60日
比試,結果有很多種,輸贏只是其一。
原始一點,見血方休。
複雜一點,多點考量,不打、平手甚或輸,可能是更好的結果。
有時,輸得合理好看,比贏要難上許多。
就在個把時辰前,一道人影快速掠往大佛頭頂後的寺院。
那是「赤橋派」的大弟子陳從德。
陳從德一身紅色勁衣,身形魁梧,額闊鼻高,整體予人硬朗之感。
「赤橋派」於二十四名門中處中遊位置,與位列頂端的「華山派」不可同日而喻,陳從德師父李服權亦不入正道十大高手之列。
不過觀乎陳從德的身手,與江語鶴不分上下,與其所屬門派的評價可謂毫不相稱。
幾下翻飛跌躍,陳從德便來到寺院的內圍。
位於他眼前的是一座殘破的建築,大半屋頂已經坍塌下來,正門樑上的牌匾亦不翼而飛,現時僅能從其所在位置,推斷那應是之前的大雄寶殿。
陳從德先調整呼吸,然後邁開步伐,朝洞開的正門走了進去。
甫踏入殿內,陳從德便看到「那人」,正站在無頭佛像前,「恭候」自己。
在踏入殿內之前,陳從德已知到「那人」的存在,反之,「那人」亦是。
「那人」身形修長,比陳從德還要高上半個頭,臉上戴著一個憤怒得杏眼圓睜的面具,口部呈缺口,正露出一詭異莫名的微笑。
「『鬼劍』莫離?」語音剛落,陳從德已一躍而起,拔劍出鞘,自上而下,直襲「鬼劍」莫離臉門。
「鬼劍」莫離訝然道︰「俯鷹入滅道?」同時抽劍回擊。
「燦」的一聲,兩道人影倏地又再分開。
「鬼劍」莫離後發本已處於下風,加之面對的是以快狠準聞名於天下的「俯鷹入滅道」,即時吃了大虧,左手滲血。
「鬼劍」莫離鄙視道︰「朝廷鷹犬,既已盡收天下兵器,又何需來此湊這熱鬧?」
陳從德也不搭話,只是持劍遙指「鬼劍」莫離。
劍氣罩下,「鬼劍」莫離所有進攻方位皆被封殺。
那是福州名門「滄浪派」的得意絕活「翻浪覆土勢」。
Kenchi 60日
「鬼劍」莫離接續道︰「哼﹗你不搭話,我倒幫你說下去。『赤橋』指的根本就是京城皇宮前的朱雀橋,而『赤橋派』本身就是京城起家的,真箇是『瓜田李下』,不言而喻啊﹗朝廷搜羅天下武功,供貴派『享用』,貴派則投桃報李,暗地裡幫朝廷做些不見得光的事。你們『兩家』,還真是『門當戶對』的『狗男女』啊﹗」
陳從德聞言臉色一沉道︰「我憐你快赴黃泉,才讓你多說幾句。若你口裡繼續這樣不乾不淨,休怪我立即教你見血封喉﹗」
「鬼劍」莫離聞言誇張道︰「哎唷唷﹗莫不是我誤會了陳大俠的俠骨仁心……」說到這裡,「鬼劍」莫離頓了一頓,然後話峰一轉,厲色道︰「才怪呢﹗你是想從我口中,多套一些情報,才遲遲不下殺手吧?」
陳從德冷笑一聲,以不帶一絲感情的聲線,冷酷道︰「若然你狗口真的長得出象牙,我倒不是不能考慮饒你一條狗命。」
「鬼劍」莫離換上盈盈笑意,拋下手中劍,擺出一副放棄認輸的姿態,邊繞著樑柱踱步邊道︰「有一說法,『華山派』於百年前急速冒升至二十四名門之首,靠的並不是本身的武功,而是偶得秘典,將其融入自身武功,才得以技壓群雄。例如你剛剛使出的『俯鷹入滅道』,有說在『華山派』開山時是不存在的。在此我敢問陳大俠,可知秘典為何?出自何處?」
陳從德一刻也沒有放下戒備,一直亦步亦趨跟隨「鬼劍」莫離,不讓他離開其劍氣範圍半步,然後冷冷道︰「有屁快放,你可沒有討價還價的本錢﹗」
「鬼劍」莫離聞言笑得更燦爛了,直笑得花枝亂顫道︰「哈哈哈﹗所以說,過了百年,你們還是不知就裡嗎?你們這些朝廷鷹犬,還真是眼鼻不靈啊﹗」
「嗖」的一聲,「鬼劍」莫離右臂登時掛彩,被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。
陳從德施展過「沙鷗奪鱗式」發出劍氣後,又恢復成「翻浪覆土勢」。
「事不過二,我說過,你可沒有討價還價的本錢。」
「鬼劍」莫離止住了笑聲,但卻沒有收起笑意,倒又再繼續說下去道︰「人之將死,其言也善,就讓我好心告訴你吧﹗那本秘典名為『人劍』子赤,出自『戰國四大名將』之一的王翦之墓,墓中盡收先秦天下武功秘典,『人劍』子赤只是其中之一罷了。」
陳從德聞言眼中泛出異樣的光芒,急逼追問道︰「答﹗墓在何處?」
「就在這方圓百里某處,而墓的開關就在這一帶的河底,不過,這開關據說只有巴掌大小,要找它出來難如大海撈針。雖然如此,三個月後,百年一遇的洪水將至,水壓將觸動機關,屆時古墓將再度打開。而古墓位置的線索,相傳就在這寺中某處……」
「鬼劍」莫離話音未落,劍鋒已至。
「唰」的一聲,陳從德一式「滄浪派」的「沙鷗平落式」,「鬼劍」莫離已身首分離。
Kenchi 60日
「休怪我無情,你知得太多,唯有死人才不會洩密。」
陳從德待要收劍,其背後卻響起一把笑意盈盈的聲音道︰「『人』之將死,只不過,死是何『人』呢?」
陳從德猛然回身,只見「鬼劍」莫離仍好端端站在他眼前。
「你砍了我的面具呢﹗」
陳從德擺好陣勢,冷冷道︰「不打緊,讓我再補一劍,好讓你和面具重聚。」
「鬼劍」莫離好整以暇道︰「我平時都不出真功夫,今天你有眼福了……」
不待「鬼劍」莫離說完,陳從德已使出「華山派」的「仰鶴平起式」,一劍飛快地斜斜由下往上刺去。
劍光一閃,陳從德和「鬼劍」莫離交了一招。
電光火石間,陳從德也看不清「鬼劍」莫離手中是何兵器,只知是一短身鐵器。
「臨死之前,讓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吧﹗在古墓中一眾武功秘典中,『人劍』子赤只屬中等,例如其上便有『天劍』干將、『地劍』莫邪還有……」驀地,「鬼劍」莫離殺氣大盛道︰「『鬼劍』莫離﹗」

***

爾後,當江語鶴來到寺中,你道他看到的,會是誰的屍首?
當然是陳從德。
站在江語鶴的立場,他猶如驚弓之鳥,是情有可原的--一則「赤橋派」隸屬於朝廷,已是半公開的秘密,他若然繼續留在這裡,瓜田李下牽扯上此事,甚或遭人誤會為殺人兇手,或會為「華山派」帶來極大的麻煩;二則事出必有因,陳從德出現在這裡,當表明「赤橋派」以至朝廷,對王翦古墓乃至「人劍」子赤至少略知一二,最壞情況是,二十四名門乃至邪道各派中有更多人風聞此事,若然如此,那就絕非他以及四名弟子可以應付。是以他當機立斷拔身離開,力求儘快知會本門,實屬上策。而事實上,此時此刻,更激烈的殺戮,正在這方圓百里內不斷上演著……
笑破紅塵 59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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Kenchi 59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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Kenchi 58日
第三章 下自成溪
路,也有很多種。有人欲速求達,也有人捨近求遠,有人日夜兼程,也有人三思後行。
路況瞬息萬變,有時拿著地圖,你以為在抄捷徑,但在盡頭等待的,可能只是一個忽然遭落石阻擋的死胡同。
所以古人云︰欲速則不達。自有其道理。
花點時間審時度勢,謀定後動,避開冤枉路,有時反而走得更快。
另一邊廂,有時繞遠一點,看似花多了時間,但能夠看多點不同的風景,反而可能會是種更好的享受。
當然,若拖沓太久,致與機遇失之交臂,那就得不償失。
習武,乃至行走江湖,道理亦然。
在大佛上游一湖邊,正坐著一位頭戴笠帽,身穿簑衣的老人。
笠帽壓得很低,致使旁人難窺老人全貌,一道及胸的長白鬍,成為他唯一的標記。
此刻,那老人正於湖邊垂釣,一派悠然自得的樣子。
未幾,有三人出現在沿湖而拓的路上。
三人都是清一色的寶藍色勁衣,頭上紮了個武士髻,背上各揹了一把長劍,都是一副神清氣爽,威風凜凜的樣子。
觀其打扮,三人都是「滄浪派」的弟子。
為首者是「滄浪派」掌門的二師弟李霧漁,此子正值壯年,年方三十有六,皮膚比較粗糙,眉毛濃而粗長,雙目炯炯有神,輪廓分明,鼻挺唇厚,予人淵渟岳峙之感。
雖然李霧漁實力不足以列入正道十大高手之林,但仍是「滄浪派」門下唯二能駕馭「浪鷗十八式」全十八式的門人,故在江湖上亦算薄有名氣,人稱「霧中漁郎」。
Kenchi 58日
當年,李霧漁也是「滄浪派」掌門候補之一,雖然其師兄、人稱「浪尖行舟」的黃守舟,在「浪鷗十八式」中,有三式使得不如李霧漁,但在作為一切進攻防守的起點的「翻浪覆土勢」上,理解卻比李霧漁透徹,是以得以技壓李霧漁,繼承掌門之位。
想當初,黃守舟和李霧漁是同期投入「滄浪派」門下,李霧漁只花了一年,便習得「翻浪覆土勢」,再花了九年,將「浪鷗十八式」其餘十七式融會貫通。反之,黃守舟則用了五年時間,去磨礪雕琢「翻浪覆土勢」,再花了十年時間,去鑽研打磨「浪鷗十八式」其餘十七式,其所花時間,是一眾師兄弟中最長。
起初,門中不少人都據此笑黃守舟天資愚魯,但決定掌門之比試過後,這些人都不再笑了。而李霧漁也是個好傢伙,倒也沒有一沉不起或心懷怨恨,反而醒悟自身不足,從「翻浪覆土勢」起從頭將「浪鷗十八式」再練一篇,與黃守舟的關係亦是一如以往的好。
走在中間者是黃守舟的第三位弟子郭伯德,此子剛二十出頭,劍眉星目拱鼻,混身儒生氣派。最後者則是門中較為年輕的年子查思言,此子年方十五,臉上長滿了麻子,仍是一臉稚氣。
三人本在京城辦事,後收到派中來鴻,要他們入川處理一些事情,逐路經此地。
忽然,李霧漁停了下來,嘆了口氣然後道︰「此路不通,往回走吧。」
查思言訝然問道︰「師叔,怎麼了?」
郭伯德也問道︰「是那老人有古怪?」問罷還伸手指了指坐在湖邊的老人。
「你們見識不多,或許看不出來,那老人其實正沿著魚竿,將內力注入湖中。」
「甚麼?」郭伯德訝然失聲道。
查思言則是一副惘然的模樣,似是仍未能理解李霧漁話中含意。
李霧漁解釋下去道︰「練內力的其中一項法門,是將內力注入裝滿水的容器中,杯、碗、酲、缸、池等,按容量逐級而上,技巧方面,則是從能注、能注而水溢、能注而水不溢但容器破,到能注而水不溢容器亦不破,從池起,再投魚於池中,容器不破改為魚不死不傷。我跟你們師父都只到池級,魚不死不傷。但那老人已達湖級或以上,屬當今武林頂級高手之列,先不論此人背景,在這偏僻之地平白冒出這麼一位絕世高人,當是禍非福,先行迴避方為上策。」
郭伯德以及查思言聽得背脊直冒冷汗,也不再發問,立即跟隨李霧漁往原路走回去。
待走遠後,郭伯德才又再問道︰「師叔,為甚麼那老人要將內力注入湖中?」
「這個我也只是猜測,那老人將內力注入湖中後,其感應將達湖的四周,任何風吹草動都將難逃其耳目,所以那老人的目的應是為了監視這一帶,若然如此,那我們再往前走,則恐怕會誤捋龍鬍……」
就在此時,一陣急驟的鈴聲傳至,打斷了李霧漁的話語,一輛馬車隨即自大前方的轉彎處冒了出來。
Kenchi 58日
那是一輛載貨的馬車,由四匹駿馬拉動,馬車前方左右各掛了一個金漆漆、把掌大的鈴子,那急驟的鈴聲就是來自這兩個鈴子。驅車的四名漢子各騎一馬,都是虎背熊腰,臉上按京劇面譜畫上黑紋,四人後方的馬車上面則放滿大大小小的箱子,有一老者正悠然地坐在車頂上,提著煙桿蹺著二郎腿,他身旁的旗桿上懸掛了一幅黑邊白底黑字的錦旗,上書「似雲來劇團」五個大字。
未幾,那輛載貨的馬車後接踵出現了一輛載人的馬車,以及另一輛載貨的馬車。
三輛馬車以驚人的速度向前飛奔,李霧漁一眼看出,那是驅車者以內力催動馬匹潛能的結果。
「師叔,我的頭……」查思言一副頭昏腦脹的樣子道。
李霧漁心知來者不善,鈴聲並不尋常,一把抓著兩人肩膊,喊了聲︰「退﹗」後,便像提著兩個小孩般帶著二人疾退出路中心,落在一旁的草叢上,同時向兩人注入內力,以抵御那詭異的鈴聲。
第一輛馬車旋即經過李霧漁三人跟前,忽然,一男子自其中一箱子彈出,喝了聲︰「原來『滄浪派』的人都是膽小的鼠輩﹗」同時一鞭朝李霧漁臉門擊來。
李霧漁冷哼一聲,閃電拔劍,使出「沙鷗迴飛式」,剌中鞭子前端較後方的位置。
毫無疑問,鞭子的力量當集中在前端,「沙鷗迴飛式」避強擊弱,乘虛而入,是連消帶打的上佳對應。不過,李霧漁這一劍刺下來,倒也發現所刺之處,破綻不大,反映揮鞭者內力之綿厚,是以只能令那人吃個小虧。
那人悶哼一聲,心有不甘,正要揮出第二鞭,卻被他身旁那老者出手以二指硬生生夾著鞭身。
「二花,別生枝節,休得無禮﹗少俠,有所得罪,還請海諒。」老者連珠炮發後,三輛馬車已旋風般經過三人身邊。
當中間那輛載人的馬車來到他們面前時,車廂中隱約傳來誘人的香氣。
而最後那輛載貨的馬車經過他們身旁時,卻是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臭味。
三輛馬車轉眼間消失在道路的另一頭,直朝那湖而去。
驚魂甫定,郭伯德問道︰「師叔,這些人是甚麼來路?」
李霧漁搖搖頭道︰「那劇團的名字我是有聽聞過,好像在河北一帶薄有名氣,只是沒想到當中竟是高手如雲,不過看其路數作風,倒不像是正道中人就是了。」
查思言邊拍腦袋邊問道︰「師叔,那鈴聲直轟得我的腦瓜子嗡嗡作響,好生邪門,到底是甚麼法門?」
「那看來倒不像是針對我們。我猜想,那應該是由那老者施展、屬於一種投石問路的功法,所以方才那人才會出言不遜,皆因他們已感應到那湖邊老人的存在。」
「所以說,他們是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了?」郭伯德追問道。
「我粗略感應了一下,他們那邊大概有二十多人,單打獨鬥的話,當中應無一是那湖邊老人的對手,不過武功高於我者也有五、六人,當中三人,連那老者在內,皆屬一流高手,群起攻之,也不是完全沒有一戰之力……」李霧漁頓了一頓,才接續道︰「不過,這種級數的熱鬧,非我等能湊,此處山雨欲來,乃是非之地,我們先離開此處,再傳書各派,共謀對策﹗」然後便率先拔身離開。
Kenchi 52日
第四章 湖有多深
所謂武林上的排名,都是吹出來的。
所謂的比試,都是假的,誰勝誰負,早有定論,背後千絲萬縷,繫於各大派之間的角力。
離開粉雕玉琢的武林,來到刀頭舐血的江湖,打起來,都是真的。
即使如此,也不是只憑一股蠻勁,打的雙方,也是各有盤算。
就連所謂邪魔外道,殺一個人,背後都是有周密的計算。
打與不打,殺與不殺,有時,考量得比「比試」還要複雜。
避戰,有時是上策。尋戰,有時是死路。
有時在江湖打滾久了,薄有名氣,志得意滿,倒忘了行走江湖的基本教條--
見人稱爺道兄,不輕易顯露身手,行事低調,閒事莫理。
因為武林上的排名,都是假的。
在一個人出手前,你永遠不知道對方的高低深淺。
而當你知道後,你有可能永遠無法將此告知第三人。
江語鶴因官子瑜不入「邪道十大高手」而誤判。
陳從德因「鬼劍」莫離與江語鶴打成平手而誤判。
而不幸地,人,只會重覆犯錯。

刺耳的鈴聲靜止了。
「似雲來劇團」的旗子倒在地上。
第一輛載貨馬車已然分崩離析。
地上一塌糊塗,血肉蒙糊,人馬殘肢散落一地。
這輛載貨馬車,只有老者、二花與驅馬的四人倖免於難。
他們六人也是猶有餘悸,正大口喘氣,震駭不已。
一切皆是電光火石間發生--他們正要強行闖過垂釣老翁的警戒線,那垂釣老翁也不搭話,也不回身,佝僂著腰,一手持竿,一手探籃,從中掏出一尾小魚,便隨手般往後拋擲,那尾小魚卻像閃電般,直擊馬車而來,老者、二花驚覺不妙,立時縱身躍離馬車,那尾小魚甫接觸馬車,旋即釋放如怒濤的力量,驅馬的四人尚有時間空間僅僅避過此招,不過藏身於馬車內的眾人則是走避不及立斃當場。
跟在其後的那兩輛馬車見狀立即剎停,也是一副狼狽不堪的樣子。
而「始作俑者」的那尾小魚,卻依舊生龍活虎地在地上翻滾。
就這麼簡單的一手,那垂釣老翁已顯示出其驚世駭俗的內力。
Kenchi 52日
驚魂甫定後,江湖歷練最深的老者最先冷靜下來,並瞬間洞悉到,那垂約老翁其實正向湖中儲蓄內力,而方才那一擊,之所以能夠如此摧枯拉朽石破天驚,正是其反其道,從儲蓄內力甚久的湖中,提取部分發動攻擊的結果。
是故其威力,當與垂釣老翁全力一擊相約,甚或過之。
二花等人也不是省油的燈,隨即也看出了端倪。
斗大的汗珠自他們的額上流下,把臉上的花花紋都弄糊了。
老者踏前一步,抱拳一揖,恭敬道︰「晚輩游四川,乃『似雲來劇團』的領班,敢問前輩高姓大名?」
那垂釣老翁也不回頭,只是冷冷道︰「無知小兒,也配問我的大名?」
這話說得極之不客氣,對上的卻是一把溫柔婉約的好聽聲音︰「我們冒犯了前輩,是我們的不是,但前輩方才那一手,我們既吃了大虧,也受了教訓,我們就此折返,雙方不拖不欠,何如?」
說話者,是一名年約二十出頭的女子,此姝容貌姣好,身穿藍色長裙,髮黑如墨,膚白勝雪,頭上只是簡單地插了枝玉釵,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像是會說話兒,雖然只是薄施胭粉,淡掃娥眉,但已予人出水芙蓉的驚艷之感。
女子早前安坐於第二輛載人馬車之中,此刻則已移玉步至馬車之前,身後圍攏著四名嬌俏的婢女。
垂釣老翁像是沒有聽到女子的建議,反而反問道︰「是『似雲來劇團』的二當家水月明吧?賣戲賣情報的,來這窮鄉僻壤幹嘛?」
站在第三輛載貨馬車之前,一派儒生打扮,揹著一個二胡,留著一道八字鬍的中年男子代為回答道︰「晚輩胡二弦,乃『似雲來劇團』的三當家,秋來冬將至,我們是按慣例前往南方避寒,才會路經此……」
不待胡二弦說完,垂釣老翁已硬生生打斷他道︰「你以為這可唬弄我?」說罷隨即又閃電拋出一尾小魚。
那魚來勢極快,胡二弦無從躲避,只能運功出手擋架。
魚甫觸及胡二弦,胡二弦即時七孔鮮血狂噴,立斃當場。
游四川以及水月明見狀不禁心中一凜,需知道胡二弦武功並不下於他們二人,卻是連一招也接不上來,若換轉是他們,也是斷無倖理。
水月明身後其中兩名婢女,似是再也忍受不了,忽然轉過身來施展輕功,拔腿便跑。
垂釣老翁聽風辨位,隨手又拋出兩尾小魚,小魚擊中兩名婢女背心,二人旋即香消玉殞。
擋也擋不住,跑也跑不了。主動進攻,只怕也沒有勝算,此刻,「似雲來劇團」落入不上不下的窘境。
Kenchi 52日
游四川腦袋瓜飛快轉動,卻是搜遍枯腸苦無所得︰一來,垂釣老翁向湖中注入了多少內力呢?二來,其籃中還有多少尾小魚呢?是否足夠將在場眾人擊殺?在無法弄清楚這兩個問題的情況下,「似雲來劇團」只能處於被動待宰的局面。
垂釣老翁徐徐道,「我問甚麼,你們就據實答甚麼。需知道,你們並沒有討價還價的本錢。我再問一次,你們來這窮鄉僻壤幹嘛?」
游四川嘆了口氣,一副乖乖順從的模樣道︰「回前輩,我們是聽說這裡不日會有祕寶橫空而出,才抱著湊熱鬧的心態,來此打探一下。」
「祕寶為何?」
「這個我們也是道聽途說,詳情並不清楚。」
「道自何方?」
「這個……我不是說是道聽途說嗎……」
游四川語音未落,他身旁的一名漢子已被擊中,倒在地上。
垂釣老翁不耐煩道︰「據實答我﹗是鳳翔節度使,還是陳留王等?總該有個答案﹗」
眼見手足相繼遭到毒手,游四川再也控制不住情緒,一臉悲憤道︰「前輩啊﹗都這種情況了,我又豈敢瞞你﹗我等身份卑微,你說的這些貴人又怎會找上我們?我們幹的是賣情報的活,哪裡有值錢的情報,我們就往哪走。你若不滿意我的答案,只管衝我來好了,休要再傷我兄弟姊妹﹗」
游四川出言不遜,垂釣老翁正要再下殺手,就在此時,第三輛載貨馬車忽然響起「咯」的一聲,引起了垂釣老翁的警覺。
事實上,那「咯」的一聲來得極不自然,只能是因「某活物」觸碰了甚麼東西所致。
需知道,垂釣老翁武功高強,方圓十里,就算是一隻小鳥飛過,也難逃他耳目,何況這麼近的距離?
那「咯」的一聲如一石投下,垂釣老翁心中的疑惑如漣漪般擴散。
垂釣老翁狐疑問道︰「還有人藏身在那載貨馬車內?」
游四川聞言,一瞬間先是一臉不解。
因為,他並沒有聽到那「咯」的一聲……
事實上,在場眾人,亦只有垂釣老翁聽到那「咯」的一聲……
游四川再看了看馬車,未幾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,解釋道︰「是這樣的,幾天前,我們遇到個自稱華山門下、卻不懂武功的趕屍道士,那廝和老三賭骰子的時候,出老千被找個正著,我們便把他連人帶屍塞進馬車的底層,想給他個教訓,不過這幾天都沒有放他出來,怕且應該已經死了。」
「給我把那廝掏出來﹗」垂釣老翁命令道。
「小七,把那倒霉鬼掏出來吧﹗」
那叫小七的年青人聞言即動手在那載貨馬車內翻箱倒櫃,不一會便掏出一個死屍般的「人」。
Kenchi 52日
第五章 山有多高
江湖變幻莫測,要走到盡頭,有時,也需要些運氣。
正如賭骰子一樣,一鋪「圍骰」,足以讓人本利歸還。
小七從那載貨馬車內掏出的「人」,臉上幾無血色,雙眼翻白,舌頭外伸,確與死屍無異。
忽然,「嗄」的一聲,那人大大地吐出一口氣,雙眼舌頭歸位,整個人仿似又活了過來般。
「喂喂喂,輕一點……」
不待那人說完,小七便已粗魯地把他拋在地上,跟著也從車頂跳了下來。
「哎唷唷,想殺人嗎……」
那人邊搓著腰邊站起身來,然後整理了下頭上的黃色道士帽。
那人年方五十多,身穿皺巴巴的黃色道士袍,裝模作樣地揹了把劍,皮膚黝黑,頂著一個大肚子,一對粗眉下,是一雙帶點狡黠光彩的大眼睛,大鼻厚唇,留了一道沒來由地帶點猥瑣味道的八字鬍,下面是一個兜下巴,基本上就是一個醜男子。
那人舒了舒骨絡,然後朝游百川道︰「你們幹這擄人勒索的勾當,還以為都不是些甚麼好人,想不到你心中竟存仁念,願捨身護一眾團友。」
游百川聞言沒好氣道︰「是你這假道士出老千在先,我們才會想給你個教訓……」說到這裡,游百川嘆了口氣,才接續道︰「也罷,反正我們今天可能都要死在這裡,這等小事,我們就一筆勾銷吧﹗」
假道士沒有理會游百川,倏地戟指指著垂釣老翁,破口大罵起來︰「你這臭老頭,人家也沒惹你甚麼,你一出手便殺了人家近半團員,你這心腸還真歹毒,難道不怕天收嗎?」
游百川等人沒想到這假道士竟會主動出言挑釁垂釣老翁,都不禁心中大駭。
果然,垂釣老翁冷笑一聲道︰「找死﹗」然後又閃電拋出一尾小魚。
接著,令人難以置信的事發生了--那假道士竟然以肉眼捕捉不到的極高速度,拉著小七向前俯下,避過那尾小魚。
游百川以及水月明武功較高,但唯一看到的,只有假道士的大肚子驀地不見了﹗
有說內功修為極高者,能有限度地改變體形甚至外貌,只不過,游百川行走江湖這麼多年,倒是一個也沒遇到過。
想不到今天竟讓他碰上,而且是一連兩個﹗
下一瞬間,假道士平飛拔劍而出,同時喊道︰「俯鷹入滅道﹗」直攻垂釣老翁下盤。
垂釣老翁也不敢怠慢,終站起身來,旋身一腳踢出。
游百川以及水月明基本上是看不清兩人動作,只是見到垂釣老翁挺直脊樑後,竟是個高大而壯的老漢。
乍聽「俯鷹入滅道」,垂釣老翁以為假道士會先躍後攻,不過假道士卻是直衝而來,一下誤聽,導致垂釣老翁稍稍失了先機。
「呯」的一聲過後,兩人各退了小半步。雖然假道士是佔了先機,但基於垂釣老翁有雄厚的內力作支撐,倒是沒吃到甚麼甜頭。
Kenchi 52日
假道士之前頹敗、笨拙的神色已不復見,取而代之的是自信十足、英姿颯颯的神采,其一身道士袍也於彈指間變得光滑平服。
垂釣老翁惡狠狠道︰「這根本就不是『俯鷹入滅道』﹗」
假道士則嬉皮笑臉地嘲諷道︰「偷學回來的是永遠不及正宗的,誰說『俯鷹入滅道』的起手式一定是要躍起,上攻下的就都是『俯鷹入滅道』。」
語畢,假道士又再搶攻。
假道士喊道︰「春雨打葉勢﹗」然後一連刺出九劍。
垂釣老翁心中也是一凜,他至今見過、耍得最好的「春雨打葉勢」,也只是一連刺出七劍。
此外,假道士分明是欺他不會放下魚竿,一般的「春雨打葉勢」,都是鋪天蓋地,以起進攻之餘,同時封殺對手一切進退路線的作用,但這假道士所刺出的九劍,皆全集中在他全身上下各要害部位。
「哼﹗想逼我棄竿?想得美﹗」同時,垂釣老翁先從湖中抽出大量內力,催動身體潛能閃電退後一小步,避過假道士頭兩劍,然後又一次從湖中抽出大量內力,催動身體潛能一連擊出六掌,擋下假道士接下來的六劍,最後再一次從湖中抽出大量內力,催動身體潛能用硬接假道士最後那一劍。
垂釣老翁之所以敢這麼做,是因為他深知在使出「春雨打葉勢」最後一擊後,對方必須把握時間回氣,是故威力與之前的數劍不可同日而喻。
事實證明,垂釣老翁判斷無誤,他持竿的左手雖然掛彩,但傷害不大。
「咦?這不是漠北『左丘樓』的『風沙裂石掌』?這鮮為人知的門派的功夫你都知曉,你這人學得還真廣真雜啊﹗」
只喘了百分之一口氣,假道士再次出擊。
假道士心知勝負將取決於這幾招之間--先前兩招下來,他都憑招式的巧妙施展及變化,稍佔上風,但事實上,如果一路打下去,任他功力再高,都肯定敵不過垂釣老翁儲足一湖的內力,所以假如接下來幾招都不能逼得垂釣老翁棄竿,到他勢老,垂釣老翁反守為攻,便是他提早去見師祖之時。「夏雷驚夢醒﹗」劍芒暴漲,仿若驚雷,假道士以同一軌道、同一目標,以更快的手法一連刺出三劍。
垂釣老翁也是心中叫苦,剛才接連三次這樣從湖中抽出大量內力催動身體潛能,已對身體氣門經脈造成很大的負擔,但假道士回氣速度猶在他之上,是以他無奈低嘆一聲,只得再次照辦煮碗,同時也顧不得是否會露底,使出二十四名門中的「鐵猿門」的「金鎖連扣拳」,一連擊出三拳。
畢竟是勉強運功,垂釣老翁悶哼一聲,口中吐出一小口鮮血。
不過,假道士的第三劍,其劍勢卻老得比上一招的「春雨打葉勢」的第九劍為快,顯示一連三招過後,假道士的勢已開始漸老,垂釣老翁心忖,接下來,他只要以其源源不絕的內力進行壓制,不出十招,他當可拿下假道士。
Kenchi 52日
就在這時,令人難以置信的事發生了--假道士喊道︰「潛龍伏淵勢﹗」然後,整個人忽然像塌下一般,縮小成一球狀。
垂釣老翁猶記得當初在看華山劍譜時,三十六式中,只有二十式有詳細記載其練及用法,其餘十六式都只是寫上寥寥數字。
在「潛龍伏淵勢」這一條目下是這樣寫著的︰「聚氣歸一,一化萬物歸土塵。」
眼前此景,讓垂釣老翁瞬間了解上述所言含意。
事實上,這個世界上,理論上是沒有「十成功力」這回事。
例如,一拳擊出,打得再好,做到腰馬合一,當中亦不會完全包含你另一手、兩腿乃至全身其他部分的力量。
再打個比方,跑再長的路程,到達目的地後,就算再累,你也是不會累得垮下來,雙腿還是會有支撐身體的力量。有沒有可能連這部分的力量也壓搾出來去提升速度?有可能,但這並不常見。
而「潛龍伏淵勢」就是去實現「十成功力」這回事,將全身力量集中於一點。
相比一般的全力一擊,這「十成功力」的威力當以倍數計。
垂釣老翁不敢怠慢,再度從湖中抽出遠比之前為數次為多的內力,嚴陣以待。
下一瞬間,假道士暴喝一聲︰「騰龍逆雷式﹗」這聲猶如萬雷齊轟,假道士眼中精芒暴閃,同時一劍刺出。
在「騰龍逆雷式」這一條目下則是這樣寫著的︰「無起手式,攻僅及一步,然其快無比。」
垂釣老翁無奈低嘆一聲,棄竿使出「金龜寺」的「倚山連海勢」,以求全力擋下此奪命殺著。
「呯」的一聲過後,垂釣老翁口中再噴一口鮮血,連退數步。
假道士也只是勉強站穩,臉上血色盡褪。
垂釣老翁強行壓下傷勢,待要反擊,假道士已大喊道︰「水二當家,快放毒煙﹗」
水月明冰雪聰明,當下便心領神會,立即縱身向後,再一腳踢向那載人的馬車,馬車橫過半空,落在假道士以及垂釣老翁二人中間,車廂甫一觸地,便爆出七彩濃煙。
假道士朝垂釣老翁喊道︰「這毒雖小卻能滲膚而入,你平素或不放在心上,但你如今氣門經脈已傷, 再吸入毒素,勢必拖慢你恢復速度。另一邊廂,就算你勉強追來,受毒拖累,你也無穩勝把握,想見閻王便儘管跟上來吧﹗」
垂釣老翁暴喝一聲︰「媽的﹗」然後當機立斷縱身躍入湖中。
假道士眼看就要倒下,突然一手探來將他扶住並帶他遠離毒煙,手的主人,正是游百川。
那煙擴散得極快,轉眼間便向湖面擴散開來,逼得垂釣老翁要向湖心游去。
游百川眼中滿是感激的淚水,正要答謝,假道士卻先行止住他道︰「閒話之後再講,帶上能帶走的屍體,我們先離開此處﹗」
Kenchi 44日
第六章 目非目
賭博,種類千變萬化,但大多數時候,都是一分靠運氣,九分靠謀略,重中之重,就是不要讓人得知你的底牌,讓人得知你的底牌,賭局就輸了一半。
所以真正的高手,往往不留名,要麼不打,一打,通常不留活口。
離垂釣老翁跟假道士激戰的湖區數十里之外的某大道旁,立了某間客棧,今天,某貴客將整間客棧都全包了。
客棧外零零星星站了二十多人,分據各要點,將整間客棧防守得滴水不漏。
客棧旁的一參天古木之樹巔上,正立了一個人。
該男子年方四十,中等身材,頭上紮了個武士髻,身穿暗朱色的勁裝,袖內暗地裡藏有能奪命於百步的袖珍弩箭,一目以銅錢遮蓋,另一目則隱隱滲透出高深莫測的攝人寒光,臉上掛了道尾部往上翹的八字鬍,臉容冷峻,並不帶一絲感情。
江湖中人只消看到那醒目的銅錢,和那道尾部往上翹的八字鬍,當知道此人就是鼎鼎大名的「穿雲千里目」夏一弓。
內力,能夠提升一個人各方面的能力,但提升的幅度,或多或少會受先天體質的限制。反過來說,天賦,則是讓一個人,在某一方面,在付出較少的前題下,更快地達到比別人更高、甚至連內功高手也難以企及的高超水平。
夏一弓的天賦,就是他那「穿雲千里目」。
不過,正所謂「樹大招風」,有這麼一個響亮的名堂,有時並不是一件好事。尤其是,當你的名堂出賣了你的底牌。
回想當年,夏一弓年少氣盛,不知收斂,結果招來了禍事,若不是得在江南勢力龐大、富甲一方的巨賈宋立言出手相助,其另一目怕且也已不保。
雖然失掉了一目,不過,夏一弓「穿雲千里目」的水平卻沒有因而失掉了一半,反而愈發精進,年勝一年。
愈發精進,年勝一年……愈發精進,年勝一年?在失掉了一目的情況下,這有可能嗎?
有,當然有。而前題是,「穿雲千里目」,那「目」,非字面上的「目」。
世人只道夏一弓「穿雲千里」,是基於其「目」,不過卻不知道夏一弓其實保留了真正的底牌--「穿雲千里」,實乃基於其「耳」﹗
幸好夏一弓當初保留了這麼一手,否則怕且其俠客生崖已完蛋大吉。
而此刻,夏一弓攀至這參天古木之樹巔上,作出縱目遠觀之狀,實際上也是一種偽裝。
Kenchi 44日
從方才起,夏一弓就一直留心細聽湖區入口的動靜。
幾個時辰前,湖區入口忽然響起一陣急驟的鈴聲。
那鈴聲夏一弓聽過一次,當屬「似雲來劇團」大當家、人稱「煙籠寒江」的游百川的拿手好戲--「搖鈴問路」。
夏一弓也聽出了那是三馬車的排陣,是故二當家「湖照月明」水月明及「二弦互嗚」胡二弦,應也在陣中。
以這樣的陣容,江湖上幾難有一合之將。
不過,夏一弓倒是心知肚明是誰在前方等待他們,心想他們定無倖理。
然而就在剛剛,湖區入口忽然又響起一陣急驟的鈴聲,這讓夏一弓大吃一驚--他們竟然在李服權手下活了過來?
夏一弓再用心細聽,心中的驚訝與狐疑更是進一步升高。那鈴聲的音韻節奏與「搖鈴問路」截然不同,再聽下去,馬蹄聲亦比「似雲來劇團」方才進湖區時更為急驟--由此可知,應該是有一位絕頂高手,正以匪夷所思的手法,通過鈴聲,以自身內力催谷馬匹潛能快速向前飛奔。
夏一弓當下立即向樹下的某「伙伴」報告道︰「『似雲來劇團』逃出來了。」
「甚麼?不可能的﹗」樹下那人一臉不可置信道。
「他們那邊應該是突然多了一位高手相助,那人正手握銅鈴,看似是在以鈴聲輸出內力,催谷馬匹潛能快速往前奔跑。」
「見鬼﹗那人跟李服權打了一場,竟還有內力、以這種方法催谷馬匹?」說罷,那人回身往那客棧走去。
那人來到離客棧入口十步的距離便停了下來,「集音成束」向客棧內的「眾人」報告了此事。
客棧內的「某人」聽罷則也「集音成束」向那人簡單回了一句道︰「知道了。」
與樹下那人相比,「某人」聲線極其平靜,似是波瀾不驚。
這一來一回的「集音成束」,手法極其巧妙,一般高手可聽不出片言隻字,不過這卻暪不過夏一弓的一雙靈耳。
單憑「某人」聞得此事卻波瀾不驚這點,夏一弓已知此人武功修為應殊不簡單。
事實上,夏一弓和客棧外二十多人,都是受「某人」千金所托,前來助拳,不過以他們之能,亦只僅僅配在客棧外圍當些看哨、跑腿的工作。能登堂入堂者,每一個應皆足以列入十大高手之林。
客棧內眾人,無論人數還是身份都是神祕之極。自夏一弓來此後,未嘗一見客棧內任何一人踏出客棧半步,至今除了剛才那傳話者,客棧外諸人,亦未曾有任何一人與客棧內眾人說上半句。
這麼多天下來,夏一弓只能隱約探知到客棧內若莫有十多位高手,外加十多位武功平庸之士,這些武功平庸之士或僕或婢,眾人平素也不多言,唯一「木」姓公子開口問話,他們才會應上幾句。
「木」「子」為「李」。
有誰不知,當今皇帝姓李呢?
夏一弓開始感到,他或許已被捲入一椿極其麻煩的事件……
Kenchi 38日
第七章 上善如水
Kenchi 38日
而離那客棧百里之遙的官道上,亦有一輛馬車正行走其上。
馬車看似平平無奇,然只要細心留意,當可發現窗框是以紫檀木製作,足可見安坐其中者,應是非富則貴。
馬車前後左右,亦佈署了約十來名騎者,將其團團包圍在中間。
騎者皆是清一色的黑色勁裝,個個神色慓悍,都無一不是久經沙場、能以一擋百的老練戰士。
其一走在馬車左前方的騎者回過頭來道︰「上官大人,我們已入蜀北。」
說話者,為大理寺少卿上官若冰旗下「八驍騎」之首的陳道南,此君成名於幾年前的一場平亂之役,獲上官若冰青睞,招攬入「八驍騎」中,得以晉身京官之林。
陳道南年方四十多,身形、臉形皆修長,狹長的雙目中,飽含了精氣卻是含而不露,左臉頰上一道觸目驚心的疤痕,再加上一臉的濃密的絡腮鬍,倒也為他再增添上幾分不怒自威的威嚴。
陳道南的得意絕活為其「陳家槍法」,曾以此拒千軍萬馬於寨外,人稱「陳道難行」。
車內無人搭話,陳道南對此似早已習慣,又回過頭來,繼續驅馬前行。
此刻,車內正坐著三人,坐在正中央者便是大理寺少卿上官若冰。上官若冰出身官宦之家,天資聰穎之餘,亦好博覽群書,從治國統軍、修橋補路、內外武功,到琴棋書畫,無一不曉,且樣樣皆精,是以在京城可謂官運亨通,為炙手可熱的新星。
三人中,以上官若冰年紀最輕,年方二十多,頭上以藍巾紮了個武士髻,身穿白色勁裝,其肌膚比她身上那勁裝還要雪白,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像是會說話兒,散發著睿智的光芒,鼻子筆挺,輪廓分明,唇紅齒白,若不是那一對礙眼的白眉,將會是個萬中無一的美人兒。
京城貴冑間流傳上官若冰在武學上為求速成,特意選修會自損身體的「寒吞雪飲」內功心法,才會早生白眉。不過上官若冰自入仕後,多年來鮮有出手,是以時人也無法證此傳言真偽。
至於另外兩人,亦是有相當實力的一方英豪,左邊便為漠北「左丘樓」樓主左丘夕拾。
「左丘樓」源於安北都護府的建立,本身為半官半民的組織,歸安北都護府旗下一枝。不過,隨著安北都護府的色微,「左丘樓」一派之名亦漸隱沒於黃沙之中,現今人們談論的二十四名門,基本上都沒將「左丘樓」包含其中。
事實上,「左丘樓」亦已不問世事甚久,不過基於左丘一氏與上官若冰祖上的些許淵源,才會應其邀請出山助拳。
左丘夕拾年方五十多,穿著一套簡樸的褐色布衣,露出的雙臂上,青筋條條綻起,宛若盤根交錯,頭上班白的頭髮,以一條草繩草草地紮了起來,也許是久居荒漠的關係,其臉上留下不少歲月的刀鑿,致使其外貌遠較其實際年齡為之蒼老。
至於右邊,則是來自新羅、師承新羅名門「八斬道」的刀客安以律。
安以律本身是隨新羅使臣而來,擔當護衛一職。安以律身在新羅時,便以斬除盜賊聞名,現今世道不靖,他能護著一新羅使臣前來,不損一毛,已足證其實力。
上官若冰是在官辦的宴會上認識安以律,隨即令旗下的「八驍騎」與之交了一手,進一步印證其實力,是以出言邀請他今次同行,剛巧安以律也想見識見識中原各派的武功,於是雙方一拍即合。
安以律年方三十多,穿著一套綠色勁裝,身形高大,鼻如岳,頰如峰,整體散發出一種不動如山的沉穩氣質。
Kenchi 38日
此時,安以律以帶濃重鄉音的漢語問道︰「上官大人,其實江湖之事,不是有『赤橋派』代勞嗎?又何須勞大人的貴駕?」
上官若冰微笑道︰「主上令我兼管江湖之事,可不是讓我在那裡擺擺樣子而已,何況此事已愈演愈烈,諸王、眾節度使,乃至各門各派都蠢蠢欲動,我不出動壓壓這場子,主上只怕難以安寐。」
「那容我問一個大逆不道的問題嗎?」
「旦問無妨。」
「當今聖上,真的是籍矯旨登位?原本該登位的,是現時的陳留王?」
上官若冰依舊微笑,卻不答話。
安以律忽感到一陣寒風撲面而來,時值初夏,窗戶緊閉,這沒來由的寒風讓安以律沉默了下來。
畢竟跑慣江湖,安以律明白,上官若冰以此代替了回答。
不過,他心裡同時升起另一疑問--若是如此,那到底上官若冰這人是忠於何人?前朝先主?當今聖上?還是自己?
就在這時,馬車停了下來。
皆因一樵夫打扮者正橫亙在道上,阻擋了眾人的去路。
不過觀乎他手上那長若兩丈的巨斧,當知此人絕非一般的樵夫。
上官若冰以一副好整以閒的語氣問道︰「來者何人?」
那樵夫打扮者回道︰「小小賤名,不足掛齒。小的今趟只是代一遊方僧,傳君一席話--這趟熱鬧,上官大人只作壁上觀,何如?」
上官若冰甫聞那「僧」字,當下如遭電殛,二話不說便奪門而出,冷冷道︰「我不尋你,你倒找上門來。哼﹗素聞出家人不打誑語,你那遊方僧,說這話也未免太妄自尊大吧?」說到這裡,上官若冰換上微笑,卻殺氣更盛道︰「若你帶我去找那遊方僧,我饒了你一條狗命,何如?」
那樵夫打扮者像是不察上官若冰的殺氣,依舊冷靜自若道︰「那遊方僧告訴過我,你不會殺我的。」
上官若冰聞言笑得花枝亂顫、驚心動魄,良久,才止住笑聲,以一副饒有趣味的表情,像看著一個死人般,盯著那樵夫打扮者道︰「我倒是很有興趣,那遊方僧是用甚麼理由,又是如何說服你的?」
「他只道︰『皆因底牌未明』。」
「我只知︰『天下大定。』」
「那京城天氣如何?」
說到這裡,上官若冰沉默下來,那樵夫打扮者只感到陣陣寒風如浪濤般撲面而來。
他心知上官若冰出手在即,便立即將壓箱底的「殺著」拋出來道︰「那遊方僧最後還交給了我一道保命符咒--『上善如水,」他說到這裡先故意頓了頓,然後才徐徐道︰「下惡若冰。』」
笑破紅塵 38日
不俗,推一推:)
Kenchi 31日
多謝指教跟支持,會繼續努力﹗
Kenchi 31日
第八章 掩燈啞蟬
Kenchi 31日
夜深,荊境長江上,有一豪華巨舟正朔江而上。
舟上燈火通明,映得兩岸如同白晝。
船上沒有掛上旗幟,但荊揚乃至蜀地,怕且無人不認得這豪華巨舟。
現今世道,能有這種派頭,在南方,除了宋立言,沒有另外半個人。
事實上,就連南方的幾個節度使,都要仰他鼻息。這一方面,是因為宋立言那龐大的貿易船隊--自朝廷衰落後,經西域入歐之陸上絲路便告斷絕,海上絲路應運而生,取而代之。
而能取此利者,普天之下,除了宋立言,也沒有另外半個人--首先,宋立言的船設計一流,性能超卓,其遠航能力當今世上可謂無出其右。更重要的兩點是,際此時局混亂、海盜橫行之時,在官船也不敢出沒的海域,宋立言的貿易船隊倒是如履平地,無人敢犯,而在一般商人也不敢進行買賣的地方,宋立言的貿易船隊也是如漁得水,無人敢欺。
這一切,相傳都是靠宋立言的「一言千金,技壓四海」,經年累月累積建立起來的,就這兩句,已言簡意駭地把話說得極白--「一言千金」當是指宋立言說話,從來都是說一不二,一諾千金,至於「技壓四海」則是指宋立言武功,迄今為止未逢敵手,深不可測。
不過,上述一切,除了「一言千金」--宋立言的營商手法,在中原也是有口皆碑的;「技壓四海」卻一直是個傳說--事實上,在敞大的中原,至今為止,基本上沒有人看過宋立言出手。不過或者也可以這樣說--或許是,至今未曾有人,可以在和宋立言交手後,活著向別人述說宋立言的武功底蘊吧?
竟然如此,正所謂「空穴來風」,那宋立言武功「技壓四海」之說,又是從何而來的呢?這其實是源於宋立言早年開始沿海上絲路經商,當其時,是由他親自帶領貿易船隊往來中外,觀乎其途中不下百次經過官軍也要吃大虧的航道,卻是無一例外不損一毛,其武功高超之說遂不逕而走,而這也是一眾節度使忌憚他的另一原因。
此刻、夜靜風竭山幽波停,除船劃過江面之聲,再無異音。
宋立言正安坐於其船艙內,仰望著窗外的一彎明月,想得出神。
舊地重遊,耳中縈繞不去的,是某人低聲吟唱的荊曲楚辭。
「望夫君兮未来……」
那是楚辭卷二,九歌中的「湘君」。
「心念兮無負孤……」
宋立言心中默念,然後低嘆一聲。
Kenchi 31日
撇除「一言千金,技壓四海」的名聲,在世人眼中,宋立言是個不墨守成規、甚至有點荒誕不經之人。而這看法,亦正好體現在他此刻的打扮及外貌上--身穿一墨綠色外袍卻不束腰帶,任由結實的胸膛坦露在外;一頭黑白相間的頭髮,也沒有用頭巾、髮髻之類包好、束好,任由它們如瀑布般中分而出垂在兩旁。
而他的臉上,也尋不著一絲鬚根,這點亦是異於時人。正所謂「身體髮膚,受之父母,不忍毀傷」,這是當世的主流論調,然而對這套他卻是不信亦不依,他的理論是--鬚根是由每天吃下的食物滋養,與父母無關,退一百萬步而言,剃掉鬚根,實不捐體一分,亦不礙日常作息,父母又何需為此等「毀傷」長嗟短嘆,心痛不已?故剃鬚與否,乃個人決定,與旁人無關。
相較世道倫理乃至別人眼光,宋立言更著重實際結果以及自已的想法,他是因為認為這樣的穿著、打扮實際美觀,他才會這樣做。而他的這套哲學思想亦進一步延伸至他待人接物和行事作風上--不講究門第,厭惡之人,即使官拜宰相,亦不雙往來;有趣之人,平庸如販夫走卒,也可成為深交。而他用人亦是不講出身甚至不分男女,讓有能者居之。雖是異類,不過基於其「一言千金,技壓四海」的名聲,卻反倒起了神奇的互補作用,使其成為江湖中最為人熱切討論的英豪。
而事實上,宋立言亦是江南有數的美男子--臉頰修長,輪廓有致,鼻如淵岳,雙目仿佛盡納天上繁星,閃爍生光而生氣盎然,雙眉緊蹙一臉憂鬱之色,則只是為他再增添上一層難解的迷人魅力,臉上皮膚光滑如鏡,使年過五十的他,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。
就在此時,敲門聲響起,打斷了宋立言的思緒。
「進來吧。」宋立言以一把極其悅耳的聲音道。
推門而入者,其臉貌與宋立言有幾分神似。
不同的是,推門而入者,一身淺綠的勁裝貼服而不起波折,頭髮也以一深紅髮髻牢牢紮好,眼神亦與宋立言大相逕庭--雙目如火,傲氣十足,臉帶笑意,卻隱隱帶著一絲壓迫感。
此子正是宋立言的長子宋念慈,在同輩中,宋念慈可算是難得一見的出類拔萃的人材,不過,活在這麼一位出色的父親的陰影下,與宋立言相比,宋念慈是少了一分從容,多了一分緊迫,然而畢竟幼承庭訓,宋念慈也是一位重視情理多於成規,古道熱腸之人。
「爹,剛過江陵了。」
「嗯。」宋立言不置可否道。
宋念慈沒有立即回身退出,反倒掙扎了一下,最終下定決心問道︰「爹,成都那邊到底有甚麼在等著我們?」
「我也不清楚。」宋立言一臉惘然若失、心不在焉地回道。
「那何解十三會一個人跑了去成都?而我們又何解要如斯勞師動眾去迎他回來?」
Kenchi 31日
宋立言沒有回答宋念慈的問題,反倒起身走向窗邊,沒頭沒腦的丟出一句︰「念慈,你可有聽到這荊女的歌聲?」
「荊女?這荒山野嶺,何來荊女的歌聲?」宋念慈是丈二金剛,摸不著頭腦--當下靜得落針可聞,更枉論荊女的歌聲。
下一瞬間,宋念慈已會過意來,右手閃電按在劍柄上,問道︰「集音成束?」
須知道,宋念慈等人一直在船上留神警戒,卻竟然還有漏網之魚,可見來者非泛泛之輩,難怪宋念慈會這樣緊張。
宋立言一擺手,道︰「毋須緊張。」然後苦笑一下,自言自語道︰「我還道是自己失心瘋,這幾天耳畔竟然偶爾響起故人之音,卻沒料到是故人已來。」
然後宋立言像是為了提振勇氣般,深呼吸一下,接著踏前了一小步,向窗外以集音成束大喊道︰「故人既來,何不現身一見?」
未幾,一人影自岸邊沿江面縱身而來,來到船身再兩三下翻滾跳躍,便已來到宋立言的船艙內。
船過有痕,然那人過後,江面卻是依舊波瀾不驚,足見其輕功上乘。
在宋念慈眼中,那人甫進船艙,艙內的燈光仿佛倏地暗了下來,就連呼吸聲也都仿似沉寂下來。
若說沉魚落雁,閉月羞花還有後續,那或許就是掩燈啞蟬。
盛燈光褪,咶蟬不鳴。
笑破紅塵 30日
在高登連載小說真的需要武俠般的勇氣,希望樓主堅持到最後O:-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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